1. 加州阳光下的热情
斯坦福这里几乎一年四季阳光明媚;但我在学生身上看到的,则是另一种并不含蓄的东西:对所做事物的热情与笃信。举两个小例子:
CS 224G 的第一周有一场 pitch day:每个人上台讲自己的 project idea,吸引有相同兴趣的人组队。上台时,可能有 50% 的学生介绍自己是某某 startup 的 CEO 或 CTO,或者自己曾在哪家大公司工作、工作了多久(有些已经相当资深)。(斯坦福学生的年龄分布比较分散,有不少 part-time 或者是已经工作过的人重新回归学校)他们讲起自己的 idea 或产品时,我能感觉到他们是真的确信它的价值、真的想找同伴一起把它 build 出来。
另一件事发生在 CS 337U。有一组同学,每次做展示都特别有意思,像讲相声一样一唱一和,语速很快,还夹杂着各种诙谐的小故事。他们对自己的作品每次都特别积极热情,就是那种非常愿意、非常想跟大家分享的感觉: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棒的东西,迫不及待想展示给全班看。我很少体会到这种氛围。对他们来说,这似乎不只是一份作业。他们把 UI/UX 打磨得特别漂亮,花很多时间去做细节,比如做成类似《我的世界》的像素风格。在我看来,他们几乎是在把课程项目当作一件艺术品一样去打磨,而不只是应付交差。他们的 agency(主动性,这也是一个在湾区非常被看重的词)让我相当触动。
对比我在北大的体验:做展示时,更多时候只是为了完成作业,或者是去拿高 GPA。甚至我会感觉到,如果有人在展示上表现得过度热情,周围人有时会觉得奇怪、过于中二与不成熟。跟在北大聊天时,如果讨论职业发展,讨论更多的往往是大厂实习、工作压力;若是跟 PhD 聊他们的 project,大家似乎也倾向于一种相对解构的姿态去面对自己的生活,不太会把这些事情太当真。如果在北大一个 PhD 向你慷慨陈述他的研究方向,描述自己领域的可期未来,你只会觉得他还没入学吧。而在斯坦福,我明显能感觉到一种我在北大较少遇到的热情。
当然,我觉得热情本身就带有一点奢侈品属性:如果你每天还在为生存、为工作、为薪水殚精竭力,加班熬夜,或长期处在压力之下,我觉得人很难从生活里抽出那种纯粹的热爱与热情。即使是我所说的这种斯坦福的「热情」,多少是真正的热爱,多少是一种特定文化圈层中的「表演」,都有待商榷。 但他们确实在某种意义上也在促发我去想:自己真正热爱的是什么,追求怎么样的价值观,什么样的东西能让自己觉得兴奋。
2. 浮在水面的鸭子
Duck 这个词在互联网泡沫 2000 年之后,就从斯坦福校园逐渐流行开来;大家常说的 Stanford duck syndrome(斯坦福鸭子综合征),大致是说:斯坦福学生表面上往往光鲜亮丽、从容交谈、看起来轻松,背地里却像浮在水面上的鸭子,水面波澜不惊,脚却在疯狂踩水。它形容的是一种整体困境:每个人呈现出来的状态可能都很体面,但私下里或许都在焦头烂额,活得不轻松。这一点我自己也有体会。
举个简单的例子:CS 336 是斯坦福公认非常好的大语言模型课(Language Modeling from Scratch),Spring quarter 我本想注册,因为它能提供很好的计算资源;积累关于模型训练的宝贵工程经验,而这可能是我在其他渠道较难获得的。但这门课竟然需要申请,名额大约只有 90 人,申请者却超过 500 人。我没选上,找助教协商也无果;后来就改变了选课方案,没有上成这门课。在此之前,我隐约能感觉到:既然大家都知道这门课很好、计算资源又稀缺,想要抢到位置,似乎就得自己有非常出众的履历,才能吸引到助教团队的注意。但这个竞争强度还是超乎我的想象,让我更具体地感受到:斯坦福也有近两万学生,而优质资源永远是少数。
再比如 project-based course 虽然提供了 demo day 之类的机会,但真正能获得 VC reach-out 的仍然是极少数。我感觉到,美国人往往会维持一种很体面的状态:会夸奖你的工作,不会直接否定你,但若想要进一步的投资或机会,仍然非常难,因为这里优秀的人实在太多了。
在这个极度聪明的环境中,非常容易会看到自己的不足。比如我时常就会觉得,自己的想法很僵化。在 demo day 上偶尔就会惊叹于一些神奇的 idea,心里会想:为什么我就想不出这样天才的 idea?大家似乎上的课差不多、生活在同一个环境里,但总有人能敏锐地发现有意思的事情与地下的宝藏,而我自己往往只能看到一些非常表面性的机会,然后进入一种内卷的状态。举个简单的例子:我之前了解到斯坦福小镇这个项目,以及它后来衍生出的 Simile。Simile 相当于是用 agent 模拟人的行为,可以代替广泛的用户去做 product feedback,减少产品迭代周期,或者是做社会学经济学方向的实验。我看了创始人 Joon Sung Park(Stanford CS PhD)在 Training Data 中与 Sonya Huang 的对谈,CS 337U 里也提到了这个网站,让我感到非常惊喜,但我自己绝对很难凭空想到。
我丝毫不怀疑,在我周围认识的人里,会有人成就下一代的 unicorn,引领时代的发展;就像我丝毫不怀疑,在北大同学里,会有人在二十年之后成为企业高管一样。这在我眼里都是相当有把握的事。但这样的时代弄潮儿终究只是少数,他们会在时代的恢弘叙事中留下一行脚注;而绝大部分人,包括绝大部分顶着斯坦福这个 title 的人,终将被时代轻轻略过,隐入尘烟。
能来到斯坦福的人,本身已经相当优秀;但当每天和你一起吃饭、上课、打球的人都一样聪明,甚至更聪明更积极的时候,合群的压力就会变得很大。走在路上,向你打招呼的朋友已经拿到了百万美元的投资,和你同桌吃饭的人可能正在训练 OpenAI 下一代大模型。大家当然都很友好,不会主动夸耀自己的成就,当然也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更精彩的风景,觉得自己的成就根本不值得夸耀,大家都还是一个水塘里面的鸭子,辛苦地踩着水。但你知道这件事,就会有一种奇妙的压力感:为什么我不能像他一样?或者会反过来想,自己在这个学校里是不是某种意义上的时间精力与资源上的空置,并没有真正用好这里的平台去探索更令人兴奋的事情。它总在施加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当然,这种感觉在北大也同样存在。我们之前常戏称:在北大,人与人的差距,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。尽管清北筛出了高考最优化的一小撮人,但在那撮最最聪明的人里面,差距仍然可以很大;你仍会感受到很强烈的 peer pressure,发现对方是时间管理大师,样样都有可称的成绩,而自己在北大这个环境中泯然众人。某种意义上,你可以说这是心态上的稚嫩与不成熟,但确实是在一个极小、又极优秀的群体里自然会感受到的事情。
这种 peer pressure 一方面或许是好事:它会推着你去更高的平台,去探索更新的世界。但它必然伴随着更大的压力,以及精神上的空虚和内耗。我觉得时代与运气有时还在放大这种比较:两个天资差不多的人进入同一家公司,若一开始负责的岗位不同,在大模型时代,一个有多卡训练经验,一个主要做 evaluation,他们的薪资差距可能会被拉得非常大;尽管对外人来说都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,但仍然会感觉到不甘。中国古话说不患寡而患不均,我想也是类似的道理吧。
我认识的很多朋友非常喜欢硅谷,也有许多非常讨厌硅谷。喜欢的人热爱这里的技术与纯粹,讨厌的人厌恶这里的无趣与同质。我觉得这代表着硅谷文化圈层的一个特质:这里是一个价值观相对集中的地方:大家来到这里,往往是因为这里有更好的机会。大部分人带着 CS 或技术相关背景过来,想做出有 impact(这也是个在湾区非常流行且信奉的词)的工作。这变成了一种群体性的价值特征;一旦被塑造出来,也在不断吸引着类似的人来到这里。即使你只是被优渥的薪资所吸引而来,也很容易被这套评价标准与文化氛围所塑造,成为这样的人。因此许多人其实是共同朝着一个方向前进:大家思路清晰、目标取向一致,尽管路径可能不一致,但整体科技发展速度还是会变得很快。
但同样因为价值观和背景相近,一部分人就会觉得这里的生活相当无趣:娱乐活动少,人群同质化,会让人感到压抑和匮乏。我可以理解,因为确实有些人真的是把写代码当做爱好,回到家还是会主动愿意去了解科技前沿,或者自己做一个小项目。但同质化的判断我觉得有待讨论;任何一个地区的人,肯定都有一个分布,湾区并不是完全单一的。我在湾区也去过有话剧、电影院、脱口秀、演唱会;只是活动的密度与质量,以及能触及到的人群,远远没有我在北京感受到的好。在北京,出门可能就能碰到一个酒吧,很容易就去参加个书展、艺术展;在湾区,这类事情往往需要花一些额外的精力去发现。我也认识到一些很在意文化生活的湾区朋友,感觉他们在这里也还过得不错,这更多是与个人的心态与对生活的态度相关吧。
3. 分出的两条路
观察下来,这里的学生大致有两种不同状态。
一种是按部就班:正常上课、做项目、去实习,最后进大厂做 MLE 之类的工作,或者进组,做科研,申请 PhD。我周围大部分 CS 学生似乎仍保持着这条路;这可能也和我个人的圈层有关,毕竟我主要还在中国留学生圈子里,群体氛围可能会有偏差。作为一个斯坦福 AI 方向的学生,我至少从周围感受到的焦虑感并不强:不太会担心找不到一份湾区平均水平的工作。就实习而言,大家几乎都有不错的安排;似乎不存在「找不到工作」的处境。这也是收入方面最稳健的选择:尽管在大公司里,个人主体性和价值感也许没有那么高,但稳定的高薪收入、可预计且安定的未来生活,已经足以让相当多人满意,同时也是很多人毕业后很快希望拿到的东西。毕竟本科/硕士的学费与生活开支是一笔不菲的支出。
另一种是 now or never 的心态:如果我当下不去搏一搏,不去试着抓住这次机会、这次 AI 浪潮,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窗口了。因为现在一无所有,也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;不如趁学生时代试错成本最小,好好搏一次。他们往往有自己的想法,想自己的 startup,去 reach out to VC、争取投资,做出些什么、探索新的领域,甚至某种意义上想开创一个时代。我觉得,这些人往往也清楚风险很高,但仍相信自己可以成为万里挑一的那个。我也觉得,第一类人在能力上完全可能覆盖第二条路,去做创业之类的事并不成问题;但从收益角度讲,创业的 EV(期望收益)往往是负的,所以许多人仍会选更保守的路。也许正因为在美国,第二种路径的退出机制比较完善,大家对失败的包容度也高:你尽管可能失败,也是斯坦福的学生,回归第一种状态也很容易。更何况你总能增加一段独特的人生体验,本身也是一种收获。我并不评价哪条路更好,它只是个人选择。每个人对其有不同的思考,会走上不一样的道路,也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跳到另一条道路之上。
但在北大,我观察到的绝大部分学生仍是第一种。学 CS 的同龄人中,我认识的里更多会读研究生进入大厂,分野更是读硕还是读博,出国还是保研,创业从来就不是一个默认的选项。因此我在北大认识到的创业者,更多像是 MBA:他们其实已经在开公司,只是来到北大读 MBA 或非全职硕士,而不是学生自发、从校园里生长出来的那种状态。
因为我主要还在校园里,技术职场接触不算多;但我也能观察到,湾区职场里似乎有类似的分野。一类人非常在意 work-life balance:湾区某些公司的工作强度其实相比国内非常轻松,可以三天 on-site、两天 work from home,每天下午四五点就下班了。另一类人则因为 AI 浪潮,为了追上趋势,自愿、半自愿或被迫地,需要不断了解新东西、迭代想法、创造收益;他们的工作可能仍然非常辛苦,周时间远超过 40 小时。但部分人似乎仍乐在其中:既有非常可观的经济回报,也确实对这个领域感兴趣,觉得自己能把握住这波浪潮,做出更有 impact 的工作。我有已经工作的学长学姐时常和我说,觉得随着 AI 的发展,工作时间变得越来越长了。
我在北大认识一些从湾区回国创业的学长,他们跟我说不太喜欢湾区氛围,因为觉得湾区的人「太懒」。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:我看到的湾区更像一个极度分化的地方。你若只想要一份 work-life balance 不错、薪水还可以的工作,找得到;你若想卷,这里也有大把机会让你追赶浪潮,熬夜、周末写代码,机会一样很多。
4. El Camino Real 上的淘金者
学校北边有一条路,叫做 El Camino Real;西班牙语直译过来,是皇家大道。西班牙殖民时期,它从 San Diego 连到 Sonoma,串起了九百公里 21 座传教点,其中就经过了这里。
二百五十年前西班牙人进入加州,面对广袤的草原、橡树林与「愚昧的原住民」,心中大概满是那种 expedition 式兴奋,觉得眼前万事俱备,只等被占有、被命名、被开发。
而 1848 年淘金热,全世界的人急切地坐着船从旧金山港口登陆来到加州,都希望能在这片金矿中挖掘到财富,改变自己的命运。我去过 Alviso,那里有一段铁轨,据说在淘金热以前主要是拉着内陆的货物通向旧金山港口出海,但淘金潮期间从装货改成装人,狭小的车厢塞着密密麻麻来自东部的年轻人前往矿区,眼神中饱含着对新生活的渴望。
1862 年林肯签署《宅地法》,西进时代进入高潮。也是在这一时期,斯坦福本人经营铁路生意,赚得盆满钵满。后来为了纪念自己早逝的儿子,创立了斯坦福大学。
1939 年,两位斯坦福毕业生 Hewlett 与 Packard 在 Palo Alto 一间车库里焊出第一台音频振荡器,惠普公司由此诞生。半岛「车库创业」的故事,由此发端。
1957 年,八个年轻工程师从 Mountain View 的 Shockley 实验室集体出走,在 Palo Alto 另起炉灶,创立 Fairchild;后续又分家创立了 Intel。半导体革命,在半岛点燃。"硅谷"之名,日后在世界叫响。
1976 年,Cupertino,Jobs 与 Wozniak 在自家车库里拼出 Apple I。个人电脑从机房走向桌面,第三次工业革命的序幕,在这里被悄然拉开。
1998 年,斯坦福研究生 Page 与 Brin 在 Menlo Park 车库里折腾 PageRank,公司取名 Google。互联网时代的信息入口,被两个还没毕业的学生重新定义。
2007 年,旧金山,Jobs 在台上举起 iPhone,把 iPod、电话与浏览器收进同一块触摸屏。移动互联网的曙光,照进每个人的裤兜。
2022 年 11 月 30 日,OpenAI 把一个空白对话框挂上网,没有会议中心,没有幻灯片,只有一行 Message ChatGPT…。生成式 AI 时代,以一种近乎安静的方式开始了狂飙之旅。
两百五十余年来,El Camino Real 见证一代又一代人在这条半岛上重新起步:殖民、淘金、筑路、组装电脑、训练模型。时代在不断更名,从皇家大道到硅谷,某种相近的冲动却一再归来:年轻,进取,渴望改变命运,对未来充满好奇与热情,想凭双手在此地留下些什么,也都在各自的起点上,寻找与时代浪潮共同生长的机遇。
今天,十四小时的经济舱,一如当年 Alviso 的载货铁路,将人送往此岸。我们就是 AI 时代的淘金者,在旧时代的土壤之上继续挖掘新的金矿,或是成为那个卖铲子与牛仔裤的人。人们带着对自身的期许到来,时代亦以它的机缘与边界,不断改写在此地能够成立的人生选择。两百余年来,奔腾的马蹄踏过 El Camino Real,经过斯坦福,经过硅谷。时代在发展,产业在更新,延续的却是人在时代中追问自我、并与时势相互塑造的叙事。